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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刘思维走到病床边,他低头看着被束缚带捆绑住四肢的雷淞然,他记得以前的雷淞然体格虽然瘦瘦地一长条,但脸颊上总有肉,一笑脸颊肉就会鼓起来,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现在呢。
雷淞然还是那个瘦瘦的一长条,可他的精神气仿佛都随着美吉和张呈的死一同死去了,两颊凹下去,眼下泛着青紫,和鬼站一起都分不清谁是鬼。
“这种治疗方式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伤害吧?”
“请您放心刘先生,这是我院刚刚从国外引进的治疗精神分裂症的最先进的治疗手段之一,我们称之为MECT,也就是在传统的电休克治疗中做出了一些改良,保证病人不会在治疗过程中发生意外。”
土豆顿了顿:“不过……刘先生,在治疗过后,病人会因为副作用或多或少地丢失一部分记忆,您确定不询问一下病人的意见吗?”
刘思维看着雷淞然眼下的青紫,头也没抬地对土豆说:“问他吗?他会找我拼命的,还是不问了……”
土豆劝道:“或许您可以试试再和病人沟通一下,配合药物治疗和心理疏导他会有好转的,如果不是重症病人,我不建议使用mect治疗……”
刘思维指了下雷淞然:“你看他是能配合治疗的样子吗?”他激动起来,煞白的脸上咳出来几分血色,半张脸隐在黑暗里,他也像个鬼了,“你看看他的样子!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他怎么办?他一个精神病他怎么办?!”
土豆叹了口气,“真是父爱如山啊……”他顿了顿,“不过……刘先生,我需要告知您,能深刻到形成创伤诱因的记忆,是不会轻易忘记的……”
刘思维:“那就加大电量。”
土豆:“哎?那会把病人电死的!”
刘思维:“那就电到他把张呈忘掉为止!”
就在这时,或许雷淞然是因为听到了张呈的名字,他的眼皮抖了几下,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面震颤着,他的意识还泡在软绵绵的药物镇静作用中,睁开眼睛时还有些茫然。瞳仁缓缓聚焦,白色的天花板让他莫名有些晕眩,他想抬手挡住眼睛,却发现自己的四肢被束缚带死死地固定在了病床上。
“刘思维?!你要干什么?——”雷淞然竭力挣扎,束缚带勒进手腕和脚踝的皮肉里,磨出骇人的红痕,连着病床都被他扯得嘎吱作响。
刘思维摁住他的肩膀,他骂道:“我他妈在给你治病!”
雷淞然:“治你妈!我没病!”他粗喘着气,用力到青筋爆起,血丝爬满了眼珠,他嘶吼着,“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我没病!”
刘思维双手死死地摁住雷淞然肩膀,“你没病难道我有病吗?!你没病你天天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你他妈没病从天井往下跳?!”
雷淞然哑然:“你怎么知道?”
刘思维:“我还没死!”
鬼知道他听见线人传回来的消息有多后怕,他要是死了下去见到美吉,美吉问他刘思维我儿子呢?让他怎么说?说我没护好小雷,小雷疯了,小雷在阳间当精神病呢。
雷淞然要是在发病的时候直接摔死了还好,省得受罪了。要是没摔死呢?摔得半死不活呢?到时候自己也死了,谁会管他?谁能管他?
刘思维深深地吸进一口气,“你先在医院住些日子,等你情况好一些我就送你离开香港,去大陆,去国外,你随便想去哪里都可以……”
“刘思维!你敢!”雷淞然疯狂在病床上挣扎起来,他吼得撕心裂肺,“我不走!你放开我!我没病!我不走!”
“郭洪泽!”刘思维摁雷淞然摁得一额头的汗,他猛地回头看向土豆,“药呢!给他打上!”
“刘思维!我操你**……”
刘思维摁着雷淞然的胳膊,将他肘窝处的血管暴露在土豆面前,针尖扎了进去,微凉的药液缓缓推进雷淞然的身体。
他低下头,看着雷淞然从剧烈的挣扎变成无意识的抽搐,没有人能抵抗住现代医学的麻醉剂,即使是一头大象。
雷淞然的瞳孔渐渐失焦,意识一点一点地涣散,眼泪却在眼眶中满溢,流啊流,像流不尽似的,他呓语着:“张呈……张呈……”
刘思维面无表情:“忘了吧……”
忘了就能好好活下去了。
雷淞然没闭上眼睛,他喃喃着:“刘思维,我……我求你……我,不……不……”
不要忘记张呈,为什么……连幻觉也要从他身边抢走呢?他明明,明明只剩下……只剩下幻觉了啊。
刘思维看了一眼土豆:“治疗吧。”随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深夜医院没什么人,刘思维点了一支烟,挂钟的指针嘀嗒作响,空荡的走廊不知道映了哪些东西的影子纠缠在一起,鬼影幢幢。
他抬头望着绿色应急灯处的走廊尽头,莫名觉得自己身上一阵阴冷,灰白色的烟雾在空中攀升,刘思维打了个哆嗦,恍然间仿佛看到了个人影儿。
他手掌心里渗出冷汗来,前半段儿人生他过的光明磊落,心中无鬼自然不信鬼神之说。后半段儿人生呢,他总是期盼着鬼神真的存在,是报应他就接着,杀了他也好,带走他也好,怎样都好。
“是……张呈吗?”
这话一出口,刘思维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子,他全被雷淞然影响了。
他叹了口气:“是你的话,你也会同意我这样做吧……他还年轻,路还很长……”
“忘掉一个死人,总好过为一个死人活的人不人鬼不鬼吧……”
那影子似乎晃动了一下,应急灯闪了闪,等刘思维再向那里看去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雷淞然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一睁眼就看见土豆的那张圆圆的脸,反应了得有十来分钟他才想起来面前的人是谁。
土豆:“雷先生感觉如何?”
雷淞然扽了一下绑在胳膊上的束缚带,哑着嗓子问道:“刘思维呢?”
土豆:“刘先生已经把您全权托付给我照顾了……”
雷淞然的记忆碎成镜子碎片,断断续续的记忆连不上前因后果。脑海中的画面像卡帧的影片,背景是香港蓝玻璃似的天空,他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追逐打闹,阳光好的像是加了对比度,张呈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然后画面毫无预兆地破碎,阳光变成了漫天的大雨浇在张呈身上,张呈散成了细雾,融进雨水中,蜿蜒成铺天盖地的血痕。
雷淞然眼前直发黑,他有些喘不过气:“刘思维走了?”
土豆点点头:“是的……”
雷淞然盯着不停转圈儿的天花板:“放开我。”
土豆:“我不敢。”
雷淞然:“刘思维都走了你怕什么?”
土豆指了指雷淞然:“我主要是怕你。”
雷淞然半阖着眼睛:“怕我干什么?我现在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土豆:“我怕你杀我全家。”
雷淞然扯了下嘴角,他睁开眼睛看向土豆:“我其实没查你底,我没那么下三滥……”
他想这个时候张呈应该会说:“你有!雷淞然,你就这么下三滥!”
土豆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确实也没有全家。”
雷淞然盯着土豆,不说话。
他在等张呈出现说出那句——没有全家吗土豆医生?
土豆背后冷汗直冒:“雷先生?”
雷淞然平静地说:“你抢什么话?”
土豆睁大眼睛:“雷先生,我并没有抢你的话啊!”
雷淞然:“你气口咬这么紧,张呈怎么吐槽啊?”
他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那一小片空间,张呈总是会在他眼前出现的,他会穿着那身警服,天天跟在他身旁碎嘴子似的叨叨叨。
雷淞然等了很久,等到眼珠子都发涩发干了,也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总是带着无语意味的声音接住他的话茬。
“土豆医生……”雷淞然轻轻地开口,模样说是万念俱灰也不为过,“我看不见张呈了……”
土豆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雷先生,看来经过一次治疗后,您的病情有所好转……”
雷淞然吐出一口气:“是啊……”他闭了下眼睛,天花板转成了漩涡,看得他直恶心。他突然觉得自己很累,那种疲惫从骨髓里漫出来,像浓重的沼泽捂住他的口鼻,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钝痛。
张呈彻底消失了。
不管是张呈的人,还是张呈的魂,都再一次在他眼前消失了。
他该到哪里去找张呈?
他找不到了。他找不到了。他找不到了。
没有张呈,报仇还有意义吗?
“我想喝水……”
土豆连忙倒了杯温水,递到雷淞然的唇边。
雷淞然:“我躺着喝吗?刘思维让你把我呛死是吧?”
土豆掏出根儿吸管,“雷先生,你的情况很不稳定,为了你的人身安全,我不能放开你……”
“是为了你自己的人身安全吧?”雷淞然咬着吸管喝了几口水,然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太紧了,不放开我也行,松一点儿可以吧?不过血了都……”
土豆:“那可以。”
他上前解开雷淞然左手的束缚带,正要调节长度的时候,雷淞然睁开眼睛,扯了下嘴角,左手从束缚带中挣开,张嘴就对着手腕青色的脉管咬了下去,齿尖深陷皮肉,血噗嗤涌了出来。
土豆惊呼一声扑上去阻止,雷淞然死也不松口,血液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染红了枕头。
疼痛在此刻已经微不足道了。
“镇定剂呢!镇定剂!”
土豆喊得声嘶力竭。
他就没见过求死意识这么强烈的病人,都mect过了,居然还没电傻,还有力气自杀。
护士冲进来,手忙脚乱地按住雷淞然的手臂,镇定剂再次推入雷淞然的血管,和血液混合在一起进入体液循环。
雷淞然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他朝着土豆露出血森森的牙齿,“我不想活了……”
活着好痛,也好累。
他想找妈妈,想找张呈。
他想听美吉骂他,想躲在张呈身后,想回去……想回家。
求死的方法有千百种,即使动不了,还能咬舌自尽呢,不是吗?
失血让雷淞然有些晕眩,趁着镇定剂还没发挥作用,他决绝地,用力地,咬上了自己的舌头。
土豆吓得魂飞魄散,雷淞然要是死在他这儿,刘思维还指不定怎么医闹呢,他玩命地去掐雷淞然的下颌骨,压舌板却怎么也怼不进去,他急得满头大汗。
“松口!雷淞然……”意识恍惚之际,雷淞然看见一抹半透明的身影,脸色青白着飘在他头顶,似乎在颤抖,“求你了,小雷哥……”
是你吗?
张呈……
雷淞然松了劲儿,镇定剂终于发挥作用,他再一次晕了过去。
土豆泄了力:“感谢现代医学……”
他又爬起来给雷淞然清创,手腕上的伤口皮肉翻卷着,幸好桡动脉比较深,割腕都难死,更别说是咬腕了。比较麻烦的是雷淞然的舌头,血止不住就容易呛到气管,他忙活了大半天才止住血。
接下来的几天,雷淞然按部就班地接受着治疗,药物让他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的,脑子像上了一层锈,怎么转也转不动。
雷淞然一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张呈趴在他的病床边,瞪着两个大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求死是很容易的,尤其是在决心已定的时刻,死意是很难被打消的。
但是张呈拦住了他。
真可笑,一个幻觉而已,竟然能拦住他。
雷淞然:“你眼睛不干吗?”
张呈:“……你就想问这个?!”
雷淞然:“哦,你怎么又出现了?”
张呈:“我再不出现你就要死了啊雷淞然!你怎么能这样呢?洪兴帮还没有被彻底剿灭,你怎么能死呢?”
雷淞然:“打不过。”
张呈:“打不过就不打了吗?”
雷淞然:“不然呢?打不过还要打是喜欢挨打吗?”
张呈沉默了。
雷淞然嗤笑一声:“张呈,不对,你只是幻觉……你练练吐槽再出现吧,你一点儿都不像他。”
张呈:“???”
雷淞然闭上眼睛:“算了,你还是别消失了,我将就一下吧……”
张呈:“将就吗?那你也没必要这么勉强。”
雷淞然:“这句像,继续保持……”
张呈:“……”
雷淞然:“对了,你在有人的时候别和我说话,被发现了他们又要电我,再把我脑子电坏了,我就真报不了仇了……”
张呈:“我一辈子都不跟你说话!”
雷淞然叹息,“那不行啊……我只有你了……”
张呈:“我不走,我不走了小雷哥。”
雷淞然:“不好,真给我电傻了?我心理投射投出来个什么玩意儿?你居然叫我小雷哥?那我再做一次你是不是能喊我爸爸了?”
张呈:“……”
“雷淞然你说实话,你想当我爸多久了?”
雷淞然:“啧,怎么说话呢?”
张呈:“我喊你祖宗得了呗?”
雷淞然:“行。”
张呈:“你还答应上了?”
雷淞然弯了弯嘴角,“你能换身儿衣服吗?我现在看见警服头疼……”
张呈:“你也没给我烧衣服啊!我上哪儿换新衣服去?”
雷淞然:“找人要呗。”
张呈:“人不给呢?”
雷淞然:“去偷去抢去扒路人衣服。”
张呈:“你有点儿底线吧雷淞然呐!”
张呈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覆盖上雷淞然的眼皮,“闭上眼睛……”
虚影消失了。
“睁开眼睛吧。”张呈低低地说。
雷淞然照做,视线由模糊到清晰。
张呈换了一身圣保罗的校服。
英伦风的校服穿在张呈身上盘靓条顺。
他还是和当年一样英俊。
和初见时一样的英俊。
雷淞然感慨了一声,“怎么突然就不想死了呢?”
张呈:“……诶?这么轻而易举就放弃了吗?那你也没存心想死啊?”
雷淞然笑了笑:“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
张呈:“说过啥啊?”
雷淞然阖上眼睛,声音平静,“我爱你……张呈,我爱你……”
张呈愣住了。
————
“轰!”
炸雷惊响,紧接着就是一场瓢泼大雨,雷淞然被吓醒了。
他蒙着毯子,听着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怎么也睡不着了。
张呈回普吉岛已经半个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美吉也没跟他说。
到了后半夜,雨势渐小。
雷淞然趿拉着拖鞋,下楼喝水。
水杯哗啦啦刚倒满一半儿,锁孔传来插入钥匙的声音。
雷淞然回头,门被人推开。
张呈左手拎着行李箱,右手打着雨伞,雨水顺着伞面滑进玄关的地毯上洇开大片湿痕。
“我回来啦!”
张呈把伞和行李箱一扔,门都没来得及关,就像条揺着尾巴的大金毛朝雷淞然扑过来。
雷淞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揽入了一个湿漉漉的怀抱,带着雨水的潮湿气息,张呈埋进了他的颈窝亲昵地蹭了蹭。
雷淞然没躲,他拿着水壶一时间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连串儿地问着,“你怎么半夜回来了?你自己回来的吗?我妈没去接你吗?”
张呈抱着他不撒手:“我还以为飞不了了,机长好像以前是开战斗机的,下雨也没晚点,就提前回来了……”
雷淞然垂着眼睛,吸了下鼻子放下水壶,环住了张呈的背,声音闷在张呈肩头,“吃饭了吗?”
张呈眼睛亮了一下:“你要给我做饭吗?”
雷淞然捶了他一下:“我给你烧点水你自己泡点儿方便面得了。”
张呈嘎嘎嘎地笑,他放开雷淞然,去关门,将雨声雷声隔在了门外。
“你吃不?”
雷淞然把没喝完的水喝下去,“吃吧,我要两个蛋……”
张呈答应:“行……”
暖黄色的灯光亮了起来,张呈撸起袖子就进了厨房,手脚麻利地煮起方便面来。
雷淞然也没闲着,他拿着抹布给张呈的行李箱擦干,又把雨伞整理好放在门口沥水,他看着张呈有些瘦削的背影,有些话想问,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很快,两碗面就煮好了。
张呈端着碗,呼噜呼噜吃着,头也不抬。
雷淞然有心事,吃一口看张呈一眼。
张呈:“你拿我下饭呢?我知道我秀色可餐。”
雷淞然:“……你能不恶心我吗?”
张呈眼睛笑得弯起来,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想问什么就问吧……”
雷淞然看着张呈的样子,低头戳着碗里的溏心蛋,嘟囔:“不问了……”
“那我也说。”
张呈脸上的笑容收了些。
雷淞然抬眼看他,他停止戳蛋的动作,“在普吉岛……还顺利吗?”
张呈往后靠了靠,“顺利,美吉姐安排的人帮了我很多,东南亚那边给我爸开了个追悼会,我见到了很多我爸的战友……”他看向雷淞然,“你说,我会成为像我爸那样的好警察吗?”
雷淞然:“你要当警察啊?”
张呈:“昂。”
雷淞然:“到时候给我做保护伞。”
张呈笑:“到时候抓你。”
雷淞然:“……你有病啊张呈!”
张呈看向他:“不抓你也行,和我一起考警校呗小雷哥……”
雷淞然咬着鸡蛋,含糊道:“不考,我要做天王老子……”
张呈:“当警察就不能做天王老子了吗?你看刘思维,你就不想取代刘思维的位置吗?以后你就是雷sir……”
雷淞然:“然后我就给我妈做保护伞,我狠狠收我妈保护费!”
张呈:“……你可真孝顺啊。”
雷淞然吃完面条,打了个饱嗝,瘫在了椅子里,“没办法,我妈应该是习惯了……”
张呈起身收拾碗筷,雷淞然伸手拦了一下,“你歇着吧,我来。”
张呈挑眉:“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雷淞然:“我也是很体贴的好吧?”
他心虚地补上一句,“大部分时间都是体贴的,对吧?”
张呈没接话。
雷淞然:“好吧好吧,偶尔,偶尔总行吧?”
张呈叹气。
雷淞然:“张呈你别给脸不要脸。”
张呈端着碗筷就往厨房跑,“哎呀!小雷哥最体贴了!”
语气欠的雷淞然想打他。
雷淞然到底还是没刷上碗,张呈速度快的像上辈子干过保姆。
他拖着行李箱上了二楼。
雷淞然:“你走的时候也没带多少东西啊。”
张呈:“带回来了点儿普吉岛的特产。”
雷淞然在下面抬着行李箱,痛苦面具都出来了,“你把岛买回来装箱子里了啊!”
张呈:“那就不对,首先普吉岛是买不了的……”
雷淞然:“你用点儿劲儿吧,张呈!”
张呈:“我使着劲儿呢!”
雷淞然:“你弱不禁风你。”
张呈:“弱不禁风不是这么用的!”
雷淞然深吸一口气,脸都憋红了,气沉丹田——“嘿!”,哐地一声,行李箱砸上了二楼的地板,雷淞然推着滑进了张呈的房间。
“我看看你买了啥玩意儿这么沉……”
两个人挨在一起坐在地上,张呈拉开了行李箱的拉链,行李箱砰地一下炸开了,滚出来四个圆滚滚的椰子。
雷淞然:“香港没椰子吗?”
张呈:“这可不是普通的椰子!”
雷淞然:“它不普通在哪里?”
张呈:“这是我花重金从普吉岛托运回来的椰子!”
雷淞然:“不普通在价格上了是吗?”
张呈:“对。”
雷淞然:“对你个头。”
他捡起地上的小红袋子,上面印的是泰文他看不懂,“这是啥?”
张呈:“老普吉岛地道冬阴功调料,这个香港真没有……”
雷淞然微笑:“那你需要买几十袋么?你上普吉岛进货去了啊,你都多余,你跟我妈说一声让她给你开辟一条新线多好呢……”
张呈:“我是要成为警察的男人。”
雷淞然:“明白,那就不能跟走私沾边儿……”
雷淞然在一堆冬阴功调料里看见个铁皮盒子:“这是啥?”
张呈低下头看了一眼,给盒子抠开了,“哦,我爸的遗物……”
里面是几枚上了年头的警徽,一张卷了边儿的旧合影——是小明一家的合照,还有一摞信,但是没有贴邮票。
张呈:“我爸那个工作性质,是不能给家里来信的,他写了这么多,活着的时候一封也没寄给我和我妈……”
雷淞然没说话,只是抬手捏了捏张呈的肩膀。
张呈在信的下面掏出来一个小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卧底守则。
张呈:“这个我还没看,咱俩一起看看?”
雷淞然:“我就不了吧,我也不会去做卧底的啊……”
张呈翻开第一页,雷淞然嘴硬但是身体很诚实,他余光瞥了一眼——卧底守则第一条:不要爱上犯罪分子。在这行字的旁边有红笔标注:我要和毒蛇帮的宇文大小姐结婚。
雷淞然问:“你妈……知道你爸的事儿了吗?”
张呈摇摇头:“我没告诉她,等瞒到瞒不下去的那天再说吧……”他笑了下,“我妈的嘴也挺硬的,我去探监她跟我骂了我爸好久,给我都听懵了都要……她其实根本就放不下我爸。”
雷淞然:“害,毒舌帮么。”
张呈:“是这个毒舌吗?”他在行李箱里翻翻找找,掏出个白色的小罐子扔给雷淞然,“给,你的礼物。”
雷淞然:“这又是啥啊?”
他拧开,凑近闻了闻,一股好闻的椰子味儿钻进鼻腔。
张呈:“椰子油唇膏,你不总犯唇炎么……”真的很奇怪,香港都这么湿润了,雷淞然居然也能得唇炎。
雷淞然很受用张呈这份惦念:“谢了兄弟。”
张呈恢复了往常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打了个夸张的哈欠:“所以……能收留一下我吗?这屋半个月没住人,被子肯定一股霉味儿……”
雷淞然:“放屁,我天天给你晒。”
张呈:“这么好?”
雷淞然哼了一声:“毕竟我是个体贴的人……”他偷偷看了张呈一眼,“算了,我枕头分你一半,你别抢我被子……”
张呈比了个ok的手势:“no problem.”
雷淞然起身,张呈笑嘻嘻地跟上。等两个人洗漱完,雨已经完全地停了,乌云散去,露出了鸦青色的天空。张呈钻进雷淞然的被窝:“好像睡不了多久了,天要亮了。”
雷淞然:“逃学补觉。”
张呈:“美吉姐会打死你的。”
雷淞然:“随便,打我我就说我是为了陪你,她会原谅我的。”
张呈:“……那我纯就是你的借口。”
雷淞然:“对,挡箭牌。”
张呈:“那我就是纯靶子。”
雷淞然笑了两声,他翻过身来看着张呈:“你真要考警校啊?”
张呈点点头:“嗯。”
雷淞然:“可是……当警察很危险。”
张呈想了想:“再危险也总得有人做。”
雷淞然垂下视线,“那我就陪你吧……”
张呈:“啊?”
雷淞然:“你IQ唔够高,EQ又离嗮普……”
张呈捏住雷淞然的嘴:“别骂了兄弟。”
雷淞然一巴掌拍在张呈的手背上,他叹了口气:“我得去保护你啊……”
张呈侧过头看向雷淞然,雷淞然说完这句话就把头鸵鸟似的埋进枕头里了,耳根红得不成样子。
张呈问:“你认真的?”
雷淞然:“应该,大概,可能,也许。”
张呈被子一掀,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将装鸵鸟的雷淞然从枕头里薅出来。
雷淞然震惊:“哎?”
张呈:“你再说一遍呗。”
雷淞然:“说啥啊?”
张呈羞涩:“你要保护我那句。”
雷淞然耳尖发烫:“好话不说二遍。”
张呈圈住他的手腕:“再说一遍嘛小雷哥……”
雷淞然色厉内苒:“滚蛋!”
张呈低头,两个人的鼻尖都几乎要碰在一起:“求你了,小雷哥。”
雷淞然猛地偏过头,又推了张呈一把,然后清了清嗓子,喉结滚了滚,“张呈,我会保护你……”说完这句,他整个人都红透了。
张呈“嗷”地一声压在雷淞然身上,扒拉着雷淞然的衣领子,咬了上去。
雷淞然眼泪飙了出来:“张呈你是狗吗?之前你咬的还没好呢!”
张呈叼着雷淞然的皮肉用齿尖磨了磨,雷淞然在他身下颤抖,他用力地咬下去,覆盖住那已经痊愈剩浅浅牙印的旧咬痕。
雷淞然对着他的肋骨梆梆就是两拳。
雷淞然:“你想好,我妈可能不会同意……”
张呈:“没关系,多说几遍美吉姐应该就同意了。”
雷淞然:“那就是纯给我妈烦没招了。”
到了周末,两个人放了学准备向美吉坦白,雷淞然推开家门:“刘思维?你怎么在这儿?”
刘思维穿着围裙,手上端了两盘菜,“回来啦?洗洗手快吃饭吧……”
雷淞然看向他妈,他妈脸上敷着黄瓜片儿。
美吉:“你这孩子怎么没大没小,要叫刘叔叔。”
雷淞然:“我直接喊他爹得了呗。”
刘思维:“也不是不行。”
雷淞然:“你少顺杆儿爬!”
美吉:“小雷淞然你皮子是不是紧了?你过来来,我给你松松!”
张呈拦了雷淞然一下小声道:“咱俩今天得抓个盟友啊……”
雷淞然反应了过来,笑容灿烂地看向刘思维,他给了张呈一下:“你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呢?走啊,别让我爸一个人忙活啊!”
这一声爸叫的刘思维心花怒放,刘思维脸都要笑烂了:“我干就行我干就行!你俩去洗手歇歇……”
美吉眯着眼睛来回在张呈和雷淞然之间扫视,“这俩小子准没憋什么好屁,说吧,又闯什么祸了?”
雷淞然蹭到餐桌旁坐下,“哎呀,妈,我又不是闯祸精……”
张呈拆台:“你是,雷淞然,这个你反驳不了……”
雷淞然咬牙切齿:“你哪儿边儿的!”
美吉深呼吸,雷淞然表现得越乖,惹得事儿就越大,她把黄瓜片儿从脸上摘下来,“说吧,我承受得住。”
雷淞然:“这回真没惹祸,妈,就是……我和张呈,有个梦想。”
美吉:“妈呀,你还知道梦想呢。”
雷淞然:“对,我俩有个dream想实现。”
张呈坐在雷淞然身旁,腰板儿挺得倍儿直:“美吉姐,刘叔叔,我俩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一下……”
刘思维拉开椅子坐下,“这么郑重呢?”他看向美吉,“那就先听听呗……”
雷淞然胳膊肘怼了怼张呈:“一起说……”
张呈:“行。”
两个人同时深吸一口气,声音重叠在一起。
雷淞然:“我俩要考警校!”
张呈:“我俩要当警察!”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美吉“啊”了一声:“你俩,要当警察……”
雷淞然:“昂。”
美吉气笑了:“我干啥的啊?我家现在仨条子了……妈呀——条子之家,我进警察局了!我直接自首多好呢!”
她恨铁不成钢地拍着桌子:“当警察多危险啊!”
刘思维帮腔:“对!很危险!要时刻做好牺牲的觉悟!”
美吉微笑着看向刘思维:“我家的事儿,你能别掺和吗?!”
刘思维闭嘴了。
美吉皱着眉劝了起来,“再说了,当警察有什么好的?”她掰着手指数了起来,“又穷,又忙,又没前途,还会变老……”
刘思维摆手:“并没有很老!”
他看向面前的两个年轻人,语气严肃了起来,“你们真的决定好了吗?做警察不是儿戏……”
张呈:“我想成为像我爸那样的好警察。”
雷淞然谄媚地对刘思维笑:“我想成为像我爸这样的好警察。”
刘思维:“好,那我很难不支持你们……”
美吉:“刘思维!”
刘思维没接美吉的话,他郑重地指了指自己,“既然做好了决定,那一定要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要对得起这身衣服……”
雷淞然:“对得起围裙吗?”
刘思维:“是警服!”
美吉:“说得好像他俩能考上似的,他俩烤鱼蛋都费劲,还考警校呢……”
张呈:“一次考不上就考两次,两次考不上就考三次,总有一天能考上的。”
雷淞然:“那我就跟张呈一直考!”
美吉:“啧啧啧,考到老死咋整呢……”
雷淞然:“那就是这个选拔制度有问题,我将把警校炸了。”
张呈:“炸警校吗?”
雷淞然:“我炸完警校炸警署,一个都别活……”
张呈:“雷淞然你是反社会吗?”
雷淞然:“对。”
张呈:“直接就承认了吗?!”
美吉松了口:“雷淞然你少在那儿没屁搁楞嗓子,你俩既然想考警校,就拿出个样子来,别给我丢人……”
雷淞然欢呼起来,和张呈击了个掌,他跳起来抱住美吉:“美吉,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刘思维:“那我呢那我呢?”
雷淞然:“呃……”
张呈补上:“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刘叔叔!”
刘思维:“我怎么还是叔叔?!”
可恶啊!他还是上不了位当不了这俩小子的爸爸吗?!
美吉对雷淞然和张呈的了解并没有错。
第一年,张呈意料之中地落榜了,他退了一个学年,和雷淞然做了同学。
第二年,张呈遗憾落榜,而雷淞然以最后一名的成绩考入刘思维的母校——香港警察学院。张呈再次倒退一学年,和阿灯罗圣灯做起了同学。
第三年,张呈终于考进去了,而雷淞然已经在警察学院接受完27周的基础训练,并通过了结业考核,已经分配到九龙分局执勤了。
雷淞然成张呈师哥了,他特意申请回学校做教官助理,无他,就想操练一下张呈,张呈那一队新生都受到了雷淞然的特殊照顾,直接给罗圣灯拉练吐了。
万幸的是,刘思维人手不够,雷淞然回学校没待上三周,就被刘局叫回去了,他有个特殊任务。
雷淞然走了,只有张呈一个人在惆怅,剩下的新生有一个算一个都在欢呼,包括罗圣灯,雷淞然再不走,他就死训练场上了。
临近圣诞节假期,警校放了两天假。张呈回家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美吉不在,雷淞然也不在,偌大的两层小洋楼,就剩他一个人了。
张呈盯着壁炉发了会儿呆,又从储物间翻出去年的圣诞树,彩带落满了灰,还有圣诞树上面的星星已经不能看了,“唉,好歹是过节啊……”他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去买点儿新的装饰品,再买点儿糖果巧克力什么的,美吉和雷淞然早晚得回家吧。
买完东西,天已经黑了。
张呈提着满满的购物袋正准备往回走,他想着回去先把小星星换上,走到上海街去坐晚班巴士的时候,张呈在街角顿住了脚步。
他眯起眼,看着那个熟悉的侧脸——雷淞然穿着流里流气的衬衫,嘴里叼着烟,和几个醉醺醺的男人勾着肩搭着背一同消失在旋转门后。
张呈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招牌——金舫夜总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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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总会里歌舞声震天,雷淞然到这儿跟回家了一样,他混得如鱼得水,比黑帮分子还像黑帮分子。
这事儿还要从香港林则徐刘思维说起,刘思维多年来一直致力于九龙的缉毒事业,在他的大规模扫毒下,九龙区的毒品交易一度销声匿迹,然而最近在各大夜总会兴起了一种黑市上叫做四号的新兴毒品,相比海洛因,它制作成本简单,成瘾速度快,很快就在香港的黑市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刘思维带人堵海关堵了半个来月,各种路子都查了个遍,结果什么都没查到,四号仿佛幽灵一样,是凭空出现在九龙的。
刘思维找不到源头,只能从售出渠道往上查,废了两条情报线,他才从线人口里得到了一个名字——阿龙。这个阿龙是老油条了,卖白粉都卖得有年头了,像个泥鳅似的见泥就钻,抓他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熟面孔不行,这些人跟着他出了太多任务,这群毒贩鼻子灵光得很,身上有一点儿警察味儿都会被闻出来。
于是,刘思维想到了雷淞然。
雷淞然刚从警校出来,是生面孔,人还机灵,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要是雷淞然出了事,美吉得和他拼命。
刘思维斟酌了几天,实在是找不到别的合适的人选了,只能瞒着美吉让雷淞然去接近阿龙。
谁也没想到阿龙对雷淞然一见如故,认识没几天他就要和雷淞然结拜,要认雷淞然当大哥。
简直是倒反天罡。
昏暗的包厢里,香烟和廉价香水混在一起,阿龙揽着雷淞然的肩膀,把倒满酒液的杯子塞进雷淞然手里,“阿然呐,我在这行打滚儿了十几年,头一次遇见你这么对胃口的后生……”他喷着酒气凑近,“这杯酒喝完,你就是我大哥,以后九龙这地界儿,四号的生意,我分你一半儿……”
雷淞然打量着手里的酒:“啧,龙哥啊,你这话心不诚啊,天上没有白掉馅饼儿的事,这酒里没药吧?”
阿龙哈哈大笑着,拿过雷淞然手里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你不信哥哥我啊……”
雷淞然眼皮都没眨,“很难信……我一个刚出茅庐的新人,龙哥这么倚重我,多少有点儿让我受宠若惊了……”
他咬着字眼,“就是不知道龙哥是真心喜欢我,还是真心试探我?”
阿龙醉醺醺地搂过身旁的姑娘,“你是条子吗?”
雷淞然反问:“我像条子吗?”
阿龙醉眼朦胧地盯着他,“不像,条子味儿很冲的,你身上没有这股味儿……我的直觉很准,你和我们是一路人……”
雷淞然笑:“那龙哥还试我做乜啊?”
阿龙:“干这行不小心点儿,早他妈沉维多利亚港了,你也别怪哥哥小心……”他挥了挥手,小弟立马捧上来一小袋白色粉末,阿龙将它往雷淞然眼前推了推,“新到的货,哥哥让你先尝尝鲜……”
“四号?”雷淞然伸手捻起那一小袋粉末,“听说它劲头比老东西猛多了……”
阿龙凑得更近,“何止是猛,试过连神仙都不想做了……这可是头茬的好货,我自己都没留多少,哥哥对你够意思吧?”
他盯着雷淞然,想看看这后生仔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这行里有规矩,卖货的不沾货,时间久了,这群人都有自己辨别条子的方式,试探之下沾货的百分之九十五是条子,剩下的百分之五是纯傻子。
他倒要看看眼前的年轻人是条子还是傻子。
雷淞然把袋子扔回去,他起身拿了瓶洋酒,起来对嘴喝了一口,然后对着阿龙脑袋就砸了下去,“玩儿我呢?谁不知道卖货的不沾货,这是行里的规矩……”
阿龙被砸得眼冒金星,额头瞬间就见了红,包厢里的音乐声戛然而止,陪酒的姑娘麻利地躲进角落,阿龙手底下的小弟全都摸上了腰间,几个人甩棍已经拿出来了。
雷淞然“哐当”一声把碎掉的半截酒瓶扔在地上,从腰后掏出把匕首来,他慢条斯理地往右手上缠着布条,他舔着后槽牙,“小龙,我敬你是前辈,我叫你一声龙哥,你还真当我是你小弟啊?拿这种东西来试我,你是看不起我,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我?”
雷淞然抬眼,“洪兴帮太子爷知道是谁吧?他我都照打不误,你算什么东西,要不是我跟家里闹掰了……”他一脚踩上茶几,态度极其嚣张,“你见到我给我舔鞋都不配,知道吗?”
阿龙让手下人不要轻举妄动,他捂着受伤的额头,血从他的指缝往下淌,他信了五六分。雷淞然身上有股黑帮味儿,他见这小子第一面就闻出来了。
他盯着雷淞然,爆发出更大的笑声,他拍了拍雷淞然的肩膀:“好小子!有胆识,这才像是做大事的!”
“以后,我的货你帮我散!收益三七分!”
雷淞然挑眉:“你三,我七?”
阿龙把领带解下来擦血,笑骂:“丢,当然是我七你三啦!胃口太大也会撑死的!”
雷淞然坐下来,匕首在他手上翻转腾挪,他一下又一下地抛着玩儿。
阿龙:“老弟不满意?”
雷淞然看他一眼:“很难满意,我就没拿过这么少的分红。”
阿龙有些为难,大少爷就是难伺候,“那我六,你四?”
雷淞然:“对半儿劈。”
阿龙脸色变了变,但额头的刺痛和眼前这小子混不吝的架势,反倒让他的疑心压下去不少,“阿然呐,你这是要我的命啊,货是我的,路子是我的,风险也是我担大头……”
雷淞然嗤笑一声,一个脏字儿不带但骂得很脏,“龙哥,你是年纪大了不敢冒险了吧?这样,你把路子给我,所有风险我来担,你就坐家里,等着我给你分红,我这人比较良心,我分你三成利,你就在香港挑个好地方颐养天年吧……”
阿龙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舔了舔嘴唇,扯开话题,继续试探,“洪兴帮太子爷,叫什么来着?阿诚?”
雷淞然:“阿宇,孙天宇。”他补上一句,“我俩可是从小打到大的。”
这是实话。
他无聊的时候最喜欢去折腾孙天宇那个傻子了。
阿龙“啊”了一声:“那我听说他三个月前让人开瓢了,是你做的?”
雷淞然不动声色:“那不是,他还在英国没回来呢,龙哥要是有这个入伙要求,我可以等他回来,亲自开他的瓢给龙哥看……”
阿龙连忙摆手:“那不用,九龙地界混的,谁敢惹洪兴帮啊……”
雷淞然叼着烟吐出一口烟雾:“我敢。”
阿龙愣了下,随即拍着大腿笑了起来,“有种!哥就喜欢你这股劲头!有野心!”
他凑近雷淞然,“你说对半劈可以,但是得让哥看看你的本事吧?”
雷淞然掀眼皮看他:“你想怎么看?”
阿龙眼里的醉意散了些:“后天,在尖沙咀码头有批新货,你跟我的人一起去,事情办的漂亮,以后我的生意分你一半儿,但是……要是办砸了?”
雷淞然:“杀了我?”
阿龙挠了挠后脑勺:“如果你没骗我,以你的背景,我很难杀啊……”
雷淞然:“知道就好,时间,地点,对接的人,你就等着收钱吧。”
阿龙报了个具体的时间以及一个叫二麻子的人,“这个二麻子滑溜得很,要是条子来了,这条线就完蛋了,千万别搞砸……”
雷淞然皱眉。
阿龙:“怎么了?”
雷淞然:“你叫过江龙。”
阿龙:“啊。”
雷淞然:“他叫二麻子。”
阿龙:“对。”
雷淞然:“我是不是也该起个绰号,龙哥,你看我叫雷阵雨怎么样?”
阿龙无语:“不怎么样,没有老大叫雷阵雨。”
雷淞然:“龙卷风呢?”
阿龙:“还不如雷阵雨呢,听着还炸。”
雷淞然:“嘶,可恶啊,我初入江湖也得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啊!我要给我阿爸阿妈一个surprise!”
阿龙:“你还没干成呢!”
雷淞然不听,他端着酒踩上茶几,居高临下开香槟,白色的泡沫喷出来,跋扈得浑然天成,“来!把酒都给我举起来!祝我心想事成,马到成功!”
阿龙气笑了,这到底是谁家太子爷跑出来跟他这儿立上山头了?
酒过三巡,这群游走在黑色地带中的人已经喝晕了,酒瓶的碰撞声混着粗野的哄笑,阿龙跟老情人又搂又抱,又亲又摸的,都滚到了一起。
雷淞然听着那声直犯恶心,一个劲儿给自己灌酒,忽然他被阿龙塞过来的姑娘撞得往后一仰,女孩软绵绵地往他怀里靠,“然哥……”
“我操!”雷淞然酒差点儿吓醒了。
阿龙听到动静,从老情人胸前抬起头,疑心又起,“你不喜欢她?”
像他们这种人有几个不喜欢姑娘的?酒色财气,总得沾一样吧?一样都不沾的一定有鬼!
雷淞然脑瓜子嗡嗡的,这女孩穿了一身白裙子,又是黑长直,少年阴影也会伴随终身的。他手抖着把女孩往外推推,“不喜欢……”
阿龙的老情人见多识广地笑了笑:“原来然哥是玻璃呀……”
阿龙慢吞吞地“哦”了一声,“不喜欢女的?阿然啊,你不会在骗我吧?”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雷淞然面前晃了晃,“我平生最恨两件事,一是条子,二是骗我的人……如果你又是条子,又骗我……”
雷淞然叹气:“我到底哪里像条子……”
阿龙打量着他:“也是,像你这个年纪的阿sir不会对走私线这么熟悉,你甚至还是个寸头……”
雷淞然:“……”
他也是家传啊!
阿龙咧开嘴笑了,“这样吧,哥给你个证明的机会……”
“把金舫所有少爷给我叫过来!让我们然哥挑挑!”
他转过头看向雷淞然:“不喜欢女的,哥就给你找男的,这回你不会再拒绝我了吧?”
雷淞然向后靠了靠,手掌心已经出汗了,“行啊,那就先多谢龙哥款待了……”
大约十分钟后,门被推开了。
阿龙搂着情人,下巴朝雷淞然一扬,“喏,伺候好我这位兄弟,他满意了,你们这个数……”
他张开手掌,晃了晃。
雷淞然浑身一僵,他在少爷的队伍里看见了张呈。
张呈也有点懵,他提溜两兜子零食正在夜总会寻找雷淞然的身影,迎面撞上个夜总会管理人员。
“都唔知今日啲客发咩神经,居然要搵少爷仔,我哋金舫边有咁多少爷仔啊?”
妈妈桑看着张呈:“新仔?”
张呈点了点头,然后就被推进少爷队伍里,进包厢了。
阿龙:“很难选吗?”
雷淞然尽量不去看张呈,阿龙很狡猾,稍有不注意就会引起他的怀疑,“都这么帅,很难挑啊……”
阿龙:“你可以都要。”
雷淞然:“我怕你付不起钱赖账。”
阿龙:“……”
他挥挥手,小弟给他奉上皮包,他从皮包里掏出厚厚一沓纸币,往地上一扔,钱天雨散花似的扔了一地。
那一排少爷眼睛都绿了。
雷淞然双腿交叠着放在茶几上,叼着烟视线扫过少爷们,他刻意不去看张呈,匕首在手里一直没松开过,他在想要是暴露了,他凭手里的刀能不能带张呈囫囵个出去,啧,带手榴弹出来好了。
“多了我也吃不消,就一个吧,你们谁自荐一下?”
雷淞然话音未落,张呈立马举手:“我!”
身旁的小卷毛少爷矮了张呈两头,他不甘落后,“哥!选我吧!我有经验!我腰软!大傻个儿不好操!”
张呈:“诶?!这么直白吗?!还有,谁是大傻个儿啊!”
小卷毛挺了挺胸:“你。”
张呈给人扒拉到身后,眼睛直直地盯着雷淞然,他舔了下嘴唇,“哥,你试试我呗!口说无凭啊!”
被扒拉开的少爷不服气,他想挤回来,却被张呈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雷淞然知道不能再犹豫了,他为难地“啧”了一声,他指了指张呈,“就你吧,最高的那个……”
“谢谢哥!”张呈露出一口大白牙,立马挨着雷淞然坐了下来,热哄哄地蹭着他的胳膊,“哥!我给你倒酒,哥来块儿水果不!哥……”
雷淞然:“你能把嘴闭上吗?挺好看个人,你怎么嘴这么碎?”
张呈委屈地蔫儿了。
阿龙打量着张呈:“阿然喜欢这种?”
“多好看啊这脸,这身材,这身高……”雷淞然抬起张呈的下巴说,淡淡的烟雾打在张呈脸上。
阿龙话锋一转,他看向张呈:“以前在哪儿做?谁带你入的行?”
雷淞然心脏一紧。
张呈:“以前没干过,妈妈看我长的还行,就直接给我推过来了……”他少女祈祷,“我每天都在等待天上掉馅饼的机会,今天终于让我等到了……”
雷淞然扶额:“你出去吧,我换个人。”
张呈抱住雷淞然的胳膊,撒娇卖痴,“不行!哥!你都选我了!哪有选了还能退货的?!他们会笑话死我的……”
雷淞然:“……你还怕别人笑话?”
张呈羞涩:“……人家脸皮薄嘛。”
雷淞然:“你给我滚!把那小卷毛给我留下!”
张呈:“他能有我有劲儿吗?然哥,求求你了,留下我吧,拜托拜托……”
阿龙看乐了:“他还挺活泼,你不是喜欢这一款么?怎么还要换人?这么喜欢那个卷毛?你们认识?”
雷淞然:“真不认识。”
阿龙:“就他吧,我看你俩挺配的……”
雷淞然:“……”
雷淞然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那就他吧……”
阿龙:“既然阿然选了你,你就好好伺候……”
阿龙有一口没一口地喝酒,他笑道:“这小兄弟是不错,今年多大了?”
张呈扬起笑脸,抢着回答:“龙哥,我二十了……”
阿龙:“二十啊,正是好年纪,怎么想着做这个?”
张呈叹了口气:“唉家里穷嘛,阿爸死了,阿妈进去了,家里还有个妹妹要上学,要不是缺钱,谁会来做这个……”
雷淞然听得额角直跳,张呈比他还合适去做演员。
阿龙:“那你是不愿意做这个喽?”
张呈反应极快:“以前是不愿意的,今天见到然哥,很难不愿意啊……”
雷淞然有点抗拒,张呈连基础训练都没完成,他卷进来太危险了。
雷淞然从看见张呈的那一刻起身上的冷汗就没停过,他控制着呼吸频率,去搂张呈,“这么喜欢我?”
张呈侧过头,笑嘻嘻道:“是呀。”
雷淞然硬着头皮把手往张呈身上摸,装着急不可耐的样子要带张呈走。
阿龙摆摆手:“急什么?总得让我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会“伺候”人吧?”
他推了一杯酒过去,“来,阿然,让他喂你喝一杯……”
雷淞然头皮直发麻。
阿龙:“怎么了?又怕我给你下药?”
雷淞然丝毫不掩饰对阿龙的警惕,“对,谁知道你在酒里会下什么东西。”
阿龙哈哈大笑,神情暧昧地向雷淞然眨了眨眼睛,“一点助兴的好东西……”
雷淞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好东西,是四号那样的好东西吗?”
阿龙:“值钱的都是好东西。”
雷淞然:“那你喝呗,你自己一个人库库干了,没人管你。”
阿龙皱眉:“你这孩子咋这么叛逆呢?说给你喝的给你喝的呢!”
张呈:“哎呀,龙哥你口音都变了啊!”
阿龙:“阿然呐,你这样真的让我怀疑你是条叽啊……”
张呈:“哎呀妈呀这粤语说的……”
阿龙看向张呈:“把他给我拖出去打死。”
张呈:“把我打死吗?”
小弟:“把他打死吗?”
阿龙给小弟一巴掌:“我把你打死!”
雷淞然:“行了龙哥,我给你个面子,整这玩意儿就多余,我年轻硬得起来……”
他伸手去够那杯酒,却被张呈截了胡。
张呈还记得自己的人设是少爷,他仰头含住一口酒,长腿一迈,跨坐在雷淞然身上,虎口卡着他的下颚,借着视觉死角将雷淞然的脸罩了个严实,他俯下身,假装去吻雷淞然的嘴唇,自己把加了料的酒液吞进了胃里。
雷淞然懵了,他伸手一扯将张呈按在沙发上,两个人体位颠倒,雷淞然去掐张呈的下鄂不让他往下咽,舌尖顶开他的齿列,去引他口腔里残余的酒水。
张呈先是欣喜后是愧疚,雷淞然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要不是他离得近,他也不会发现。
他拍了拍雷淞然的后腰。
别亲了,小雷哥。
都咽下去了。
雷淞然气的头都有些发晕,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你就敢喝?他松开张呈时,连指尖都在发颤。
什么任务,什么四号,他现在只想赶紧带张呈离开。
雷淞然俯身假装去亲张呈的脖子,拉过张呈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随后看向阿龙,“怎么?龙哥还有喜欢看人挨操的爱好?”
阿龙:“哎?”怪不得和家里闹掰了呢。
“那没有……”阿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觉自己要长针眼了,“给我兄弟安排个房间!”
像金舫这种盛产违法犯罪的夜总会,连着暗门是常有的事。
雷淞然眼眶通红,他妈的!走不了,走了之前的努力就都前功尽弃了!妈的,他还成好警察了。
他深吸一口气,拉起张呈,磕磕绊绊地装着药效起了的模样往暗门里走。
暗门后是个灯光昏暗的走廊,挂着的英式油画风格的壁画,雷淞然不认识,反正就是一堆光屁股小人儿托举个女的上天,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圣母。
阿龙的马仔给他俩引着路,他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几下,雷淞然怕露馅不得不一路上对张呈上下其手,俨然一副恨不得在走廊就要办事儿的模样。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厚重的地毯踩在脚下软绵绵的,张呈被雷淞然摸得感觉自己浑身都在起火,忍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马仔终于在一扇深色的门前停下了,他恭敬地打开门,“然哥,我就在外边儿,有事您叫我……”
演都不演了,纯监视啊!
雷淞然不耐烦地挥挥手,给张呈往房间里一推,“砰”——用脚关上了门。
还没等雷淞然缓口气说话,张呈就压了上来,脊背撞在门板上发出闷响,张呈攥着他的手腕,歪着头去亲他的嘴唇,药效窜了起来,欲望烧灼着四肢百骸。
再能忍的人,也不得不把真实的自己从装出来的好兄弟的身份中脱离一瞬。
雷淞然刚刚亲了他。
张呈满脑子都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所以,他要亲回去。
滚烫的呼吸混着喘息声溢了出来,张呈舔着他的嘴唇,去勾他的舌尖,牙齿因为急切撞到一起,酸得雷淞然眼泪都出来了,他想躲,却被人掐住后颈,更深地探入,舌根酸软着,腰也泛着软,腿更是软得几乎站不稳,小狗似的呜咽声从喉间溢了出来。
张呈脑子嗡的一声,春梦变成现实了,美梦成真的喜悦冲昏了大脑,手从雷淞然流里流气的衬衫下摆摸了进去,对着那截儿他肖想了很久的细腰又揉又捏,泛着红痕的指印烙在了雷淞然的腰上。
衬衫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扒掉的,雷淞然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让张呈按床上的。
妈的,阿龙这个狗东西酒里到底加了多少料啊!看看给他兄弟逼成啥样了啊!都给他阳光开朗活泼的好兄弟药成男鬼了个屁的!
张呈俯身咬着他的后颈,舌尖舔着那一小块细腻的皮肉,雷淞然泪花渗了出来,张呈一只手去箍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摩挲着他紧绷的脊背。后颈的刺痛和耳侧温热的呼吸,混乱地,蔓延成一片陌生的潮热。
雷淞然咬着后槽牙想,他真是操了,他顶多也就算舔了几口都这样了,张呈得难受成啥样了啊!
张呈沿着雷淞然的背一寸寸地咬下去,每一节脊柱的凸起都被湿热的唇舌反复舔舐过,张呈的齿尖不轻不重地抵在他的腰窝处,叼着反复磨着,舌尖绕圈儿似地舔弄。
雷淞然把头埋进臂弯,他闭着眼睛手指攥着床单攥得直发白,他咬着下唇抑制着喉间细碎的抽气,这感觉太奇怪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被点燃了,沿着张呈咬过的地方,烧得劈啪作响,烧得他整个人骨架都散了,融化了,变成了一块儿任由张呈啃来啃去的柔软面团儿。
“张呈……”他带着哭腔叫了一声。
张呈如梦初醒,从床上跌下去了,摔了个屁股墩儿。
雷淞然起身去拉他,视线不由自主地瞥向张呈腿间已经硬起来的几把,“不是,你咋了?”
张呈挥开他的手,踉跄着往卫生间里跑,打开凉水就往自己身上浇。好险,差点儿在雷淞然不愿意的情况下给他操了。
雷淞然地跪在床上看向张呈的方向,尴尬地拉了拉自己的裤子。
折腾到二半夜,两个人才算能正常对上话。
张呈裹着被子打着喷嚏:“你让刘思维整来就干这啊?”
雷淞然看了他一眼:“昂,不是,你怎么在这儿啊!你快给我吓死了兄弟……”
张呈:“我纯路过,你信吗?”
雷淞然冷哼一声:“你看我是傻子吗?”
张呈:“我就是看见你,职业病犯了……”
雷淞然:“跟踪狂。”
张呈:“你不要把我说得像变态一样啊!”
雷淞然:“你就是。”他动一下手臂,牵动了背后的肌肉疼得呲牙咧嘴,“兄弟你差点儿没给我咬死……”
张呈心虚地看了雷淞然一眼,又迅速垂下视线,想说的话头一回憋进了自己肚子里。
兄弟,我那是差点儿没给你操了……